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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图编|胡文波

责编|李婷

养宠物这件事自古以来就不新鲜。依据50万年前的化石证据,直立人和类似犬类的物种之间就产生了某种关联1。在进入定居的农耕社会之前,人类就已经开始饲养野生动物作为自己的伴侣生物2。中国古籍记载中,自商代起贵族之间就开始将名犬作为礼物相赠。古代宫廷中也有悠久的豢养宠物的历史,如《尚书》记载:“击石拊石, 百兽率舞“。在商品经济发达的宋代,宠物更是进入了寻常的市井百姓家中。如《东京梦华录》里载:“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可见,作为一项传统艺能,提笼逗鸟、招猫逗狗从来不只是现代人的专长。今天这篇文章就和大家讨论一下养宠物的前世今生。

 

一、什么是宠物?
 

在不同历史时期以及不同文化情境当中,人类和宠物之间的关系具备着不同的内涵,因此对于宠物的理解也存在着争议。

美国动物人类学家Serpell 将宠物定义为和人类生活在一起的并且没有明显工具性功能的动物3,这种功能更倾向于指代不被食用以及不被用作物质生产活动。英国历史学家基思·托马斯认为宠物具备三个特征:首先,宠物是家庭成员的一部分。宠物往往和家庭成员共同居住,而其他的动物则被排除在家庭之外。其次,宠物往往被主人赋予名字,而其他动物往往被称呼通用的物种名称。最后,宠物不能作为人类的食物被摆上餐桌,这是由于宠物在家庭中作为“家庭成员”而存在4。

总的来说,相比于其他动物,宠物更加被赋予拟人化的特征,以及更加强调其对人类的情感性、社会性的支持,而非经济、物质性的工具支持。

 

二、人类养宠物的生物学起源解释

为什么作为人类的我们会养宠物?生物学家就尝试对这一行为做出生物学的起源解释。Serpell将已有的生物学起源解释又分为了适应主义解释以及非适应主义解释5。

适应主义解释主要强调养宠物是人类早期为了个体生存以及种群繁衍带来的结果。

一种影响力较大的假说被称为“亲生物假说”。这一假说由爱德华·威尔逊提出6,他认为早期人类有一种天然的倾向去关注其他动物并与它们产生联系,这是人类在长期适应自然环境中形成的本能属性,并且给早期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生存优势。由于动物的行为变化往往是周遭环境的一个重要指示,关注动物会提高早期人类生存的几率,那些更愿意关注动物的个体在自然选择中存活了下来。此外,早期人类也可以通过驯化其他动物辅助捕猎以及保护族群。因而人们养宠物是一种进化史上的关联。

另外一种假说则认为养宠物是人类为了更好照顾后代而在漫长进化历程带来的“副产品”7。即人类为了更好照顾婴幼儿,会自然被带有婴幼儿面部特征的生物所吸引。因此,受到这一进化历程的影响,人类会对带有类似特征的动物产生怜爱之心,并且饲养这些动物。当下的神经科学以及行为科学的研究也支持了这一结论8,人类更容易被大眼睛、柔软以及圆润的面部等婴幼儿特征所吸引,并且具备类似特征的猫和狗也更可能被人类收养。

在非适应主义解释中,“拟人化假说”认为人们养宠物是拟人化思维出现的结果9。在心理学当中,拟人化思维指的是人类可以将自身特征投射到非人类的物种身上。这一假说认为,拟人化思维的出现帮助原始人类大大提高了狩猎的技巧,但同时也使得原始人类对被其猎杀的动物产生了共情能力以及罪恶感。于是他们将动物带回家中进行饲养,并且由于这种拟人化思维,他们也能够成功驯服这些动物并且饲养它们。

当然,对于生物学的起源解释,专注于人和动物关系研究的美国动物学家Herzog认为10,在不同文化以及不同的历史时期,人们对于宠物的方式以及态度千差万别,现有的理论并不能提供一种普适性的解释,并且往往带有西方中心主义的色彩。

 

三、为什么现代人养宠物的越来越多?

尽管养宠物有很深远的历史渊源,但是在人类社会中,大规模普遍的宠物饲养却并不是常态。历史学家认为直到19世纪,现代意义上的宠物饲养以及相关的宠物商业才开始在西方工业国家中真正兴起11。而到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之后,随着动物福利运动的广泛兴起,以及对动物权利的广泛讨论,今天意义上的对于宠物的观念、态度以及行为才开始真正确立了下来,宠物饲养的数量也有了进一步的爆炸性增长。根据谷歌图书的百万书籍数据库,检索美国在1800-2000年间出版的书籍中“宠物(pet)”一词的频率变化可以发现,到19世纪40年代也即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宠物一词出现的频率才开始有了明显的上升。而从1947年到2000年间,宠物一词的频率则上涨了约450%。

引自Herzog:Biology, culture, and the origins of pet-keeping,2014.

对于19世纪宠物饲养的兴起,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欧洲以及美国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发展。基思·托马斯认为4,城市化进程导致了人类社区和自然世界的分离,并且工业生产也使得动物在生产过程中越来越边缘化,这促使人们对诸如猫、狗等动物产生了更友善的倾向。Ritvo则强调工业文明对自然力量的征服11,使得19世纪的欧洲人以及美国人产生了强大的“对自然的征服感”,动物不再成为人类文化中具有威胁感的存在,养宠物成为人类统治自然需要的一种表达。随着农业文化的衰退,城市治理当中卫生以及传染病问题、交通问题的日益凸显,动物屠宰场被转移到城市边缘地区,农场动物逐渐从城市人的生活当中消失,而作为宠物饲养的城市动物开始填补这一空白12。人们越来越脱离传统的“牲畜”如牛、羊以及马,而与作为宠物的猫、狗联系越来越紧密。

19世纪宠物饲养的兴起也与当时中产阶级的崛起有着莫大关系。由于在传统社会当中,宠物往往被视为是贵族以及精英阶层的身份标识,宠物是贵族以及统治阶级表现自身地位的方式之一。因此,拥有宠物成为当时新兴中产阶级重新建构自己身份地位的重要手段,变得更富有的中产阶级开始饲养宠物,并且不同品种的犬类也成为当时人们划分身份地位的依据3。此外,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新教价值观中,善待动物被认为是拥有健全人格以及绅士风度的重要表现,饲养宠物成为了当时中产阶级家庭用于培养孩子善良感、责任心以及同理心的重要方式,善待宠物也是中产阶级家庭家庭伦理的组成部分之一。有研究就认为,宠物对儿童社会化过程有着积极作用这一观念事实上推动了19世纪美国中产阶级家庭饲养宠物的浪潮13。

另外一个更直接叙述宠物饲养规模扩大的原因是当时人们对动物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12。对于动物权利以及道德问题的讨论导致了人们对虐待动物的警醒,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宠物爱好者,并且随着社会财富的增加,宠物爱好者也能够将宠物饲养转化为现实。当然,Ritvo也批判到11,对宠物喜爱的同时,也伴随着人们对宠物的支配和控制程度的加强。人们根据自己的喜好对宠物的身体进行改造,并且按照人类的方式训练宠物“坐下”或者“躺下”。随着宠物商业的发展,对宠物的身体干涉如阉割、耳朵修剪等也越来越普遍以及制度化,通过选择性繁殖,更温顺、更依赖、更满足人类需求的宠物品种被“生产”出来14。

进入到20世纪早期,在福特主义下大规模资本主义发展迅猛,西方社会中工人阶级的生活也有了极大改善,大众休闲成为了西方社会的主要特征。宠物作为人们休闲娱乐的方式之一,其饲养规模也有了进一步的上升。宠物的身份标识作用越来越明显,富人阶层更可能养小马、珍贵品种的纯种猫或者狗,而工人阶层则更可能杂交品种的猫或者狗15。

而进入20世纪60年代,人和宠物之间的关系开始有了本质性的改变,养宠物在西方现代社会中的地位更为突出,宠物饲养数量增长更为明显,宠物行业的规模也有了更为实质性的增长。

富兰克林在其著作《动物与现代文化》一书中提到,这一时期,人们对待宠物的观念以及态度有了根本性的变化15。60年代的西方社会运动带来的观念变革延伸到了对人与动物之间关系的思考,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被纳入政治议程当中,动物福利以及权利运动高涨,富兰克林将这一时期人与动物的关系称为从人类中心主义向动物中心主义的转变。人们更加渴望和宠物之间建立起更加亲密平等的关系,注重宠物的陪伴属性,把宠物当作自身的亲密朋友。更为细分的宠物食品、服务以及健康行业涌现出来,专业化生产的猫(狗)粮、宠物医院、宠物墓地等从“出生到坟墓”的宠物产品及服务见诸于市场。对人和宠物之间关系的重构也反映在政治正确的术语上,“宠物”(pet)一词因为带有“被宠坏的孩子”的意思,被认为具有更多的娱乐属性,“伴侣动物”(companion animal)一词被创造出来并被人们更多地使用。

富兰克林认为,60年代以来宠物饲养的增长趋势可以用本体性的不安全感来解释。本体性安全这一概念由吉登斯提出,指的是人们对自我认同的一种连续性、秩序感以及现实感,而本体性的不安全感则指的是在高度现代性的风险社会中,人们的自我存在以及自我认同产生了危机及混乱16。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在西方社会中人们开始对传统工业社会进行批判与反思,并强调对个人自主性的追求以及对传统社会组织的解构。新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兴起,国家政府保障水平下降,社会流动性加强,劳动力市场更加不稳定,传统上强关系纽带下的社会组织如家庭以及工会开始解体及衰弱。一系列因素造成的后果是个体面临着高度的现代性风险,并充满着对不确定性的焦虑感,人们也更难从原有的稳固社会关系中获取亲密关系的支持和帮助。

由于这种本体安全感的丧失,个体转向宠物希望能够从宠物那里得到情感上的补偿,弥补亲密关系的缺失。在家庭领域中,宠物也越来越被当作家庭成员当中的一份子被对待17。在人与动物关系的研究当中,有学者就认为相比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宠物更适合成为倾诉以及被需要的对象,因为人际关系可能更为复杂,而宠物更加能够提供无条件的爱,人类无需担心动物对自己的忠诚14。

 

四、宠物会给我们带来好处吗?

随着宠物在人类社会参与程度的加深,有关宠物对人类影响的研究也日益增多。

一大研究领域热衷于探讨养宠物对人们健康的影响。这一影响机制的基本假设是,宠物能够给主人带来更多的“社会支持”,从而有利于个体的身体和心理健康状况18。一方面,个体能够直接从宠物那里直接获取社会支持。作为人类的朋友,人在和宠物的交流互动中也能够获得亲密关系的体验,起到陪伴、缓解孤独的作用。另一方面,宠物作为联结点同样能够促进和其他人之间的联系。例如,宠物文化作为一种亚文化,能够让宠物爱好者们聚集在一起,宠物也可能作为一种友善的信号激励他人靠近19。而基于心理学以及生物医学的大量实证研究表明,与宠物之间的互动可以让主人有更低的抑郁状况、更高的生活满意度以及更长的寿命18。并且,宠物疗法也已经被应用于临床治疗当中,帮助存在心理障碍的患者缓解心理疾病。

另外一大研究领域则关注宠物对于儿童发展的作用。这一假说可以追溯到前文所提及的19世纪时期中产阶级价值观。现有的研究当中,提出的宠物对于儿童发展影响的假设包括:

(1)婴幼儿可以通过和宠物咿呀学语的互动中,提高语言技能,以及通过对宠物的好奇以及模仿,提高认知能力;

(2)儿童以及青少年可以和宠物建立依恋关系,从而有利于自身性格塑造,学会共情以及亲密关系的相处、维持亲社会行为和有更高的人际处理关系技巧20。一项2017年的文章对1960-2016年发表的论文进行综述的结果表明21,尽管大多数研究确实支持了养宠物与儿童的情绪健康、认知能力以及社交能力之间存在着显著的正相关关系,但是对方法的审查发现,多数研究中在方法上都存在缺陷,对于因果机制推断的可信度相对有限。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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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文波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硕士生

责编:李婷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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