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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文人墨客行千里路,以诗文定格旅途中专属他们的回忆。
当代,技术革新和信息流通让旅行体验的延续更加多样化,收集门票、购买纪念品、拍照打卡地标,皆成为个体记录旅行体验的方式。
近年来,各大景区、展览馆、博物馆纷纷推出特色纪念章,手持集章册穿梭于景区的年轻人,正用更轻盈的方式延续着千年未变的精神诉求——在流动的时空中锚定“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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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中新社
盖章旅行意味着什么?
小红书上的大家给出以下答案:
“小尼子:盖章对我来说有点像拍照、画画或者手账,城市风景或地标章像我拍到的风景照,卡通类的章像我画的画,文字类的章像我写出了漂亮的字,盖章满足了我的一切幻想”
“晒晒:我认为我不是在“集章”,只是在记录我的旅行。八九年前我就开始集章了,那时候只有景区附近的大文创店才有寥寥无几的,小小的,单色的圆形印章,印的基本都是景点。这两年看到越来越多的文创店有大号的,套色的,消费的章,对于我这种旅游为目的的收集者来说就不会太去光顾。”
“管制小胡:以前喜欢收集票据,现在都网上预约了,票越来越少,就转行集章了,也是不错的体验”
或许相比绝对真实的旅行体验
个体化时代的人们更注重愉悦感、互动性和个人意义的建构
那么,从社会学视角来看,
旅行中的盖章行为究竟承载着何种期待?
它与收藏票据、购买纪念品或摄影之间的联系又是什么?
一、 以物为主的旅游收集
在旅游消费场景中,游客的体验常涉及对“旅游吸引物”的收集,以某种形式“固定”旅行经历,或借助物理标记证明自身的“在场”。
不管是景区小店精美的冰箱贴、明信片,还是一些景区颇具匠心的门票,都是景区内部常见的纪念物品,以便日后回溯旅行记忆或是和他人共享这段美好。
而票据与纪念品在本质上亦有所不同。门票是景区设计好的、只有一种形式的标准配置,纪念品是人可以主动挑选购买的物品。从制度化与个体化的角度来看,门票更偏向制度化,游客无需主动寻找或创造,其审美与文化价值亦受限。而纪念品消费则更具个体化倾向——个体化包含去传统化、制度性抽离及寻求再嵌入的过程,游客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挑选某一特定物件,以此标记自己的“在场”,这一选择行为本身便蕴含个体化意义。


图源:小二喜欢去旅行(小红书博主)
二、 究极个体化的旅行记忆
物品是固定的,而人如何能通过自己独特的方式与这段旅行互动?
旅行记忆的建构已从单纯的物证收集,转向更强调主体在场的体验。当代人热衷于通过影像生产来确证旅途的真实性——在手机摄影高度普及的今天,每位旅行者都可成为影像的创造者,将转瞬即逝的风景定格为可无限复制的数字切片。
这种个体化影像它执着于捕捉"此时此地"的独一性,通过取景框的切割建构专属于个体的时空坐标,即便网络上已有无数人拍摄并上传过相同的地标影像,但正如美术馆官网提供的高清名画复刻,永远无法替代原作的真实气韵,旅行者亲手拍摄的照片因其承载的个体生命经验而独具“灵光”。
因此,旅行记忆的建构不仅仅是简单的记录功能,而演变为个体重塑自身存在坐标的精神实践。在这个过程中,个人化的体验建构,成为旅行最核心的意义。


三、制度化工具与个性化体验
现代社会,个体虽从传统束缚中解放,获得了更大自由,却也面临更大的不确定性。为了对抗这种不确定性,人们日益依赖制度化工具与规则,以获取稳定性。

图源:李珮瑶、史璞(2024)
在坐标轴中,制度化-个体化、物-体验分别为横轴与纵轴,以此划分旅行中的种种收集行为与体验行为。盖章体验正处于制度化与个体化、物品与体验的交汇点。
关于集章的起源,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它源于City Walk(城市漫游),也有人认为它与邮政明信片盖戳或集邮文化一脉相承。然而,它真正流行的关键在于“收集”这一过程所带来的趣味性、探秘感与挑战性。散落在城市街巷、历史遗址甚至隐秘角落的印章,使旅行不仅是空间的移动,更成为一场探索游戏,体验感分分钟拉满。
从物与人的纵向维度来看,盖章不仅是获得物品的过程,更是一种基于“手工介入”的占有仪式。游客通过盖章,使标准化印戳承载个体记忆,成为旅行体验的独特标记。与普通纪念品相比,盖章消费的物质承载形式更加灵活,既便于储存,又不受使用场景限制;与非遗工坊等深度体验项目相比,盖章行为具有低成本、易操作、可复制的特征,使游客能够在不同旅行地重复实践,并借助这一仪式化行为,将旅行体验具象化、延续化。
并且与护照上的入境章不同,旅游纪念章并不依赖官方认证,但这种“伪制度性”记录工具为自由旅行增添了一种可感知的仪式感。当游客在平遥古城的票号遗址敲下晋商票号印章,或是在敦煌莫高窟收集飞天纹样印戳,他们实际上在完成一场双重确认:既借助制度化工具确证旅行体验的真实性,又通过个性化组合构建自己的旅行叙事。
具体而言,一方面,它要求游客“在场”,只有亲临目的地并主动盖章,才算完成消费行为,有时,为了找到特定的印章,游客可能需要深入探索整个景点。同时,一个盖章点往往设有多个甚至数十个印章,游客可以自主选择印章、设计印戳组合,使标准化的盖章行为因个体介入而具有独特性。这种实践兼具流动性和参与性。另一方面,它不同于摄影记录可以任意发挥摄影师的小巧思,盖章消费无法完全由游客自主完成,而是受到消费工具、盖章场景的约束,并逐渐形成了一套特定的秩序规则。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自由度,但正是这种制度化框架,为盖章体验提供了稳定性和仪式感。
盖章体验既无法完全依赖个体创造,也不会被制度框架完全规训,而是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在高度流动的旅游活动中,游客通过盖章这一制度化工具,使自身经历变得可见、可证、可回溯。

故宫博物院和南京博物院的集章地图
如今,各大景区与文化IP在印章设计上推陈出新,或增强互动性,或提升美学价值,但盖章消费的核心始终围绕“仪式感”与“个性化”展开。
旅行盖章的瞬间,既是对足迹的标记,也是对个体体验的仪式化确认。它赋予旅行以可视化的意义,并承载更深层次的情感价值。又或许,相比于出发与盖章,我们真正想寻找的是自我。
机械复制时代,人类在碎片的收集中重建属于自己的宇宙。
参考文献:
[1] Wang, N. (1999). Rethinking Authenticity in Tourism Experience. Annals of Tourism Research, 26, 349-370.
[2] 鲍曼, 齐格蒙特. (2013). 全球化——人类的后果. 北京: 商务印书馆.
[3] 贝克, 乌尔里希. (2004). 风险社会. 南京: 译林出版社.
[4] 本雅明. (2008). 摄影小史 (许绮玲、林志明 译). 北京日报出版社.
[5] 李珮瑶, 史璞. (2024). 工艺消费与制度性个体化——以旅行盖章为例的消费实践分析. 社会学评论, 5, 49-70.
[6] 天津日报. 集章式旅行将城市文化凝练于方寸间[N/OL]. 天津日报, 2024-02-27[2025-03-14].
作者:李小蕾
责编:李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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