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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文艺作品中的“生孩子”那些事儿

生儿育女,始终是人类在繁衍、发展历程中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无论是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还是科技发达的文明时代,人总是一刻不停地实现着自身的再生产。
 
自20世纪70年代早期的“晚稀少”政策起,中国政府正式开始在全国实行计划生育政策。而到了80年代初期,中国人口达到10亿,同时有一半的人口小于21岁,大约2/3小于30周岁,预示着未来大量的育龄人口将进一步加速总人口的增长,因而更为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开始实施,特别是非农户口的家庭需要遵循独生子女政策,促使中国妇女的生育率在极短的时间内(至1990年左右),快速下降到更替水平附近,堪称“人口奇迹”。但21世纪以来,中国的人口结构问题逐渐凸显,2015年实行全面 “二孩政策”,对个别地区和一些个体将不限制生育,独生子女政策逐渐从历史舞台上退位。但那些经历了独生子女政策限制的人的故事,依然记录在历史的画卷中。
 
 
1990年的春晚上,黄宏和宋丹丹合作的《超生游击队》把计生的故事带到了全国人民的面前,陆续也有文艺作品开始讲述与计划生育相关的故事。那批五六十年代生人的作家与导演,描写那些藏在历史隐秘角落里的故事想表现的,是人们曾经迷茫而压抑的生活状态。这其中很特殊的是,在与生育相关的文艺作品中,作者与读者、导演与观众之间呈现出一种出奇紧密的联系,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可否认,计划生育是历史的产物,它在一定的时期内也起到了促进中国社会和经济发展的作用。本文并不着眼于历史事实的澄清或说明,我想探究的是,21世纪以来,当人们在创作、谈论和阅读计划生育主题的作品的时候,人们究竟在表达和倾诉什么?对七八十年代人们生育和生活的描写,一部分也是今日重新建构的产物,它们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和影响?
 
我这才想起了那只黑母鸡
 
还是小学生的我,作为曹文轩儿童文学的读者大军中的一员,尽管算不上喜欢,但我的书架上还是曾经有一个格子摆满了他的小说。直到前段时间一位印度的朋友提醒我,我才想起其中的一篇名叫《痴鸡》的短篇小说,年纪尚小的我没有读懂,这时才明白,曹文轩其实是在借动物的故事讲人的生育渴望。
“每年春天,总有那么几只母鸡,要克制不住地生长出孵小鸡的欲望。”这样只想孵小鸡不想下蛋的母鸡,被称作痴鸡。主人公小时家里就有这样一只黑色的母鸡,无心下蛋,只想孵小鸡,家中大人用尽了各种方法想让它“醒过来”,它也被折腾的极端痛苦几乎没命,但它最后还是以离家出走将其他母鸡的鸡蛋孵出了一窝白色的小鸡,作为这场战争的胜利结局。
 
这里离家出走的黑母鸡像极了莫言小说《蛙》中那些渴望多生一个孩子的夫妻,而鸡的主人就像是以姑姑为代表的计生工作人员。张拳和耿秀莲,陈鼻和王胆,主角小跑的第一任妻子王仁美,都曾经因为想要超生与姑姑开展了艰苦卓绝的斗争。而最后小跑的第二任妻子小狮子,也在年近六旬已无生育能力之时疯狂的想要一个孩子,“我一点都不怀疑,只要给她一个婴儿,她的乳房便会喷出乳汁”,最后小狮子请了代孕妈妈,还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孩子。
 
 
在《蛙》的后三分之一处,莫言逐渐回到了他素常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格,小狮子和作为代孕母亲的陈眉一同进了产房,由姑姑亲自接生,最后小狮子抱着孩子欢欢喜喜的出来,住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月子中心”。这一幕像极了美剧《使女的故事》中被赋予宗教意味的仪式(ceremony),使女作为代孕母亲,而一切为母亲所特有的生育行为都要由主教夫人再重新扮演一次。
 
在经历计生政策的农村社会和高度发达的未来社会中,生育走向了极端的神圣,被赋予文化的意义以及扮演的成分。
 
在母系社会中,女性的孕育的能力成为被男性崇拜的对象,而私有制的产生,使得母系社会转为父系社会,生育能力成为一种工具,尽管其过程仍然神秘而不可捉摸,但女性还是以另一种较低的姿态被他者化了。有趣的是,在《蛙》中,夫妻二人仿佛成了战友,共同抵抗邪恶的敌人,保护生命的果实,不止一个女性,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挺着大肚子藏匿于山洞或在江中凫水,甚至王仁美主动去找袁腮取环,瞒着小跑怀上了另一个孩子,此时的生育成了女性主导的行为,这一方面可以理解为原始传统的现代回归,但更有可能的,这是女性角色规范进一步内化的表现。
 
 
我们还有集体主义精神
 
文艺作品常常借计划生育表达的,还有集体价值和个体价值的冲突。计生的工作人员常常是村里或社区中的中年女性,与街坊邻居非常熟悉,也有一定的威望,所以在开展工作时,常常是规定与人情双管齐下,可以说她们用整个生活在从事这份公职。私人生活与公共利益相互交织,这也是在中国开展计划生育工作的一大特点,这种工作方式效率极高,但也同时造成了许多桩个人悲剧。
 
从这一点上来说,计划生育又过于伤情。
 
《地久天长》是王小帅导演的最新作品,2019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作品,讲述的是国企包江机械厂的工人夫妻刘耀军和王丽云,长子不幸溺水身亡,意外怀上二胎,被身为计生工作人员的好友李海燕送去医院强制堕胎,王丽云也因此丧失了生育能力。夫妻二人自此搬走,也与李海燕一家断了联系长达数十年。
 
在这个故事里,李海燕曾经与这对夫妻相互扶持,共同走过了很多艰难岁月,但她的儿子造成了主人公夫妻长子的意外身亡,她又强迫身怀六甲的王丽云去堕了胎。夫妻二人怨恨,但也理解,无可承受,便只好出走,重新开始。
 
 
中国传统的集体主义文化在计划生育工作中起了重要作用,但是如何落实政策,全在于地方的计生工作人员如何“做好工作”。“做工作”的困难之处并非在于集体主义精神不再留存,而是这个集体变得不再明晰,并没有某种明确的价值内化在全民共同参与的计生活动之中,使得基层的工作变成了简单的“规定与服从”,遗憾留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个体性与集体性,私密性与公共性,家庭与社会,现在与未来,这些概念在实践中混沌模糊,界限全无。
 
流动而压抑的生活,计生只是其中一项
 
以前在单向空间听过一次梁鸿老师的演讲,她的一句话让我深受触动:“中国有一半的人口是农民,而我们根本不了解他们的生活,也就是说,我们只了解一半的中国。”
 
中国人内部的差异是如此巨大,如果不光是以城乡来分,我们所能了解到的中国远比梁老师所说的“一半”要少。从横向来看,农村与城市的计生政策截然不同,甚至不同省份不同民族的政策也有差异,从纵向来看,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后的计生政策也有着很大区别,这其中,社会阶层又起着至关重要的调节作用。在《蛙》的最后,那个撑船的年轻人总结道:“现在是‘有钱的罚着生’,‘没钱的偷着生’。”
80年代,改革开放正式拉开帷幕,中国经济进入快速发展阶段,90年代,国企纷纷倒闭,没有了铁饭碗,有能力和胆量的人纷纷下海,在这场经济的时代狂欢大潮中,人们可谓是各显神通。城市中欲望横流,农村里也暗潮涌动,原本的生活法则甚至是道德标准被新的社会现实所重塑。姑姑会说“我是党的忠实拥护者,是共产主义的信徒”,小跑会将姑姑年轻时的飞行员男友视作偶像,而年纪更小的小表弟会说“当兵,考大学,都算不上真本事”,他更喜欢那些“旁门左道”的赚钱本事。
 
生育是个体生命对跨越时间的尝试,先祖和后代对单一个体来说都是超越性的存在,生育行为的可能性无疑是一种最稳定的希望。人们在现世的生活中无所寄托和把握,便在生孩子——这件一边代表老祖宗的传统,一边代表未来世界的希望的事情上——下工夫了。
 
在流动而压抑的年代,计生只是其中一项,但也是最容易激化的一项。这不是一场成本计算或是精确投资,而是水中宝贵的氧气。这个逝去的时代,承载着一代人的痛与爱,退让伴着遗憾,然而在中国人的逻辑中,希望总是会从绝望之中重新获得新的姿态。
 
新时代的焦虑与“生育抉择”
 
大概自2010年代开始,育儿类的电视节目开始成批出现,《爸爸去哪儿》《爸爸回来了》《妈妈是超人》等都受到了观众们的一致追捧,“萌娃”被符号化和财产化,在一定程度上也推动了新一轮的生育渴望。同一时期的电视剧《夫妻那些事》展示了一对原本打算丁克夫妻是怎么转变走上求娃之路。社会文化环境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为了应对老龄化问题,中国2015年实行全面 “二孩政策”,那么政策方面也已跟上脚步,不过并没有出现补偿生育带来的短暂生育“决堤”。
 
 
生育受到阻碍的原因还是在于社会生活本身。在新的时代,当人们重新获得了生育的主动权,焦虑却以新的面貌出现了,在生育适龄人群中,一方面不再受传统的生育文化主导,个人主义盛行,相比于合家欢的幸福,人们更看重个人价值的实现,另一方面,社会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社会阶层流动变得愈加困难,所以人们对于下一代的期待和担心并存。不能给孩子足够的机会,不如不生育,这是一种非常流行的想法。《虎爸猫妈》、《小别离》这一系列聚焦孩子教育的电视作品大大助推了这种焦虑感。这种焦虑感又与观念差异、代际矛盾交织起来,多多少少渗透进了每一个人的生活中。
 
事实上,这种源于生活的节目与作品也在无时不刻重新塑造着人民的行为,特别是影视作品促成人们实际生育行为的变化在研究中也曾得到证实。有经济学家就巴西生育率下降背后的动因做过研究,发现巴西电视台所播放的肥皂剧对女性在八九十年代生育水平的下降起到了显著的作用。特别是由肥皂剧所塑造的“理想家庭”,往往都是注重健康、属于社会中高阶层的城市小家庭,带动了人们对于通过调整自己的生育行为而实现社会流动的渴望。
 
所以这样看来,上世纪人们在生育行为中寄托的对现实的焦虑以及控制感丧失,内核并未改变,而只是换了一张新的脸。并非没有生育的意愿,也并非没有生育的机会,只是现实的诸多因素阻碍人们达到理想的生育状态。但在新的社会现状和人口政策之下,人们从“渴望生育”转向“对生育的主动选择”,这是一种全新的状态,也蕴含着开启新生活的诸多机会。
 
本期作者: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本科生 程雪倩
责任编辑: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 “盐巴”主编组
图文编辑: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本科生 程雪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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